四月尾,春和满月,旅馆办酒。
四十间房住满,大厅摆六桌,廖家到齐,镇上随份子来的又添两桌。阿珍姐抱着春和挨桌敬茶——她出月子才二十九天,腰还软,可廖家的规矩,满月必须抱崽认亲。
认到叔公那桌,叔公掏红包,红包里压着一张老照片——我爹二十岁的照片,站在六间房的老汤屋门口。叔公说:"金水二十岁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——''''''''叔公,我这辈子就死在这六间房上了。''''''''如今他四十间房上走的,走讫账没乱。这个崽,随他。"
认到大伯那桌,大伯站起来了。
大厅里一下子静了。大伯端起酒杯,没先冲阿珍姐,先冲我爹的灵位方向——灵位就设在大厅正北——举起来,一口干了。然后转身,对着满堂的客人,说了段话:
"头城廖家,去年这时候,我开家族会,要卖店一半。今儿我把话收回来,当着两桌客人收。店不卖。店如今是三个女人一个崽的店——阿珍管账,美雪管厨房,文俊管电跟电脑,春和——"他瞅了一眼阿珍姐怀里的孩子,"春和管投胎。投得好。"
满堂笑。大伯把酒杯递向阿珍姐,说了句:"阿珍,第一杯,我敬你肚子里那位。当年家族会你说''''''''先问过我肚子里这个''''''''——今儿我服了。你这个人,硬。廖家需要你这种硬的。"
阿珍姐接了,抿了一口,把孩子往大伯怀里一放:"大伯抱。按辈分他是叔,你抱他是应该的。"
大伯抱着孩子不会抱,两只手跟端着一盘豆腐一个样,胳膊僵得笔直,春和在里头舒服得很,一拱一拱地找奶。大伯忽然说:"哎,这孩子随金水,认人。他在我怀里不哭——金水生前抱他也是这个姿势,僵着。"
一桌人又笑。姑妈在边上抹眼睛。
酒到半酣,美雪起身,用中日两种话各说了一遍——她如今台语都会蹦几个词了——她说的是旅馆的新章程:"春日之汤"往后添一项:汤屋亲子汤,客人泡汤,崽放汤屋边的托儿榻,员工轮值看管。"这个章程,是我姐姐拿月子想出来的。头城的妈妈们泡不了汤,如今可以了。"
满堂客人鼓掌。阿珍姐抱着孩子给她鞠躬道谢,道讫,凑近她耳朵说了句日文,美雪翻译给我:
"她说:''''''''姐姐说,这个章程的账,记在你头上——京都来的媳妇,比头城的媳妇懂妈妈。''''''''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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