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麽,最後什麽也没看出来,把椅背往後调了一些,缩在座位里,闭上了眼睛。车里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,匀匀的,带着一点鼻音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缩在副驾驶座上,外套的帽子压在脖子後面,头发散在脸颊边,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地摇。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,把她的轮廓照得一明一暗。睡着了的她,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醒着的时候,她像一把随时都在响的锯子,走到哪里都带着声响;睡着了,她安安静静的,像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,没有攻击性。
他收回目光,把车速又稳了一点。
仪表板上的时钟跳了一下:晚上十点十五分。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多,照这个速度,再有一个多小时,就能看到K市的出口。他在心里把那条路线又过了一遍:接下来是两个隧道,然後一个长坡,过了长坡,就是最後一个服务区,再开一段,就是市区。他把这些步骤在脑子里排好,像排一份再熟悉不过的项目计划。
她在他旁边睡得很沉。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的声音,和她偶尔因为换姿势而发出的、细细的衣料摩擦声。他忽然觉得,这种安静,比她的吵闹还要让他难以招架。至少她醒着的时候,他还有事情可以应付——她的话,她的刺,她的每一句「你这个人」。现在她睡着了,他反倒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,只能一直看着前方的路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後退,看着里程表的数字一点一点地跳。
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握在手里,又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他放下杯子,握紧方向盘,看着前方那条一直延伸进黑暗里的路,忽然希望,这一个多小时,能快一点过去。
她睡到将近十一点才醒。
车子正好过了一个隧道,灯光从白炽变成昏黄,再变回黑暗。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扫过车窗,她先是动了一下,然後慢慢坐直,伸手揉了揉眼睛,含糊地问了一句:「到哪了?」
「刚过第二个隧道。」他说。
她「哦」了一声,又闭了一会眼睛,像是想把那点困意再捞回来。过了一阵,她彻底清醒过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的路,忽然说:「你怎麽还在开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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