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抡两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谭铸抡了两下。锤子落在冷铁上,两声,一声比一声沉;声音撞在院墙上弹回来,在这个安静的下午显得又硬又长。日头已经偏西,把砧和人的影子拉到墙根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蒋执事,」程衍说,「你听得出这两下有什麽不一样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蒋颂没答。他站在那里,册子还捏在手上,眼睛在谭铸的手臂和程衍的脸之间来回了一次。他当然听不出来。他一辈子没打过架,也一辈子没打过铁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他右边肩胛底下有一道旧伤,长歪了。」程衍说,「他三十年来每抡一次锤子,有一小半的力气从那个缝走掉了。他自己不知道,教他的人不知道,三年前来点货的人也不知道。册子上只会写一百八,然後过三年再写一次一百八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今天写的是四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。」蒋颂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的意思是,那本册子量的是结果。」程衍说,「三百年来总院量了三百年的结果,一次都没有量过原因。所以你们抄了三百年,抄得一个字都不差——你们抄的是一个人的观察笔记,而那个人在观察一样你们看不见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那个乾净的人只剩三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你们笨。」这句话他借了邵九的,他借得很自觉,「是那样东西不在册子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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