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到走廊尽头拉灯,拉了两下没亮,第三下才亮。回头时她已经把红毛衣套上了,何杏穿着那身过大的工作服,头发在手里拢了两把,拢不光。芳从折叠桌上把白绸抖开,搭在花圈架上,一边卷一边说,杏,你今晚睡哪儿。何杏说,守灵房。芳说,我陪你。何杏说,姐你住省城。芳说,我请了假。芳说,请的丧假,名正言顺。
老顾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排班表。他走到侧屋门口,看见卷花圈的芳,站住。他说,罗小芳。她说,馆长。他说,你今晚住馆里?她说,我住馆里。他说,馆里只有宿舍和守灵房。她说,我兄弟媳妇住哪儿我住哪儿。老顾把排班表从门缝里递进去,说,明天白天她扫厅,夜里守灵,你俩换着来,别一起守,守灵房只放一张凳。芳把表接过去,低头看,看完把表折起来,塞进工作服口袋里。她说,馆长,你表底下那行字,写的是我兄弟媳妇的名字。老顾说,是。芳说,夜,杂物间,随车,这三个词你写得清清楚楚。老顾不答。芳说,你写的是她,还是她欠的账。老顾说,都一样。他说,明天我谈赔偿,你们俩都得在场。
芳把最后一角白绸压平,用指甲在绸边上刮出一道整齐的折痕。她说,赔偿的数我算过,矿上给病故那条线,一年工资的一半,加丧葬费,加抚恤,一共不到两万。她说,工伤那条线,是这个数的四倍。她说,矿上压着这两个字,压的就是这个差。老顾把门框上那个花圈提起来,说,明天开会,姓吴的念定性的结论,家属坐后头。他说,谁念,谁签字,签了就不能翻。芳说,她签不签。老顾说,她今天签了到场。芳说,到场不是知悉。老顾说,对,到场不是知悉。他把花圈靠在侧屋门框上,说,明天她要是签了知悉,这馆里的车就白跑了。
夜里十一点我把车加满油,锁了车库。经过灵堂,厅里两盏灯亮着,棺材脚朝门,门口那两个竹筐里的纸钱烧了一半。守灵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那张凳上铺着两条被子,一条白的,一条花的。何杏坐在凳沿上,芳站在她面前,替她把头发解开,用手指一下一下梳。芳的手很平,梳到发梢,把头发拢到一边。她说,你已成年,你自己定,我不替你拿主意。何杏说,姐,我不知道定什么。芳说,定你往后跟谁说话。何杏说,跟你。芳说,我说的是矿上。何杏说,矿上我不跟他们说。芳说,那今晚你守,我睡。何杏说,我守。
芳把凉鞋脱在门边,两只鞋摆正,错开,脚踩进被子里。她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,脚背露在外头,鞋襻压出来的两道白印在灯下看得见。何杏坐在凳的另一头,背抵着墙,膝盖上摊着那个行车记录本。芳闭着眼,说,小陈在门外蹲了一晚上,你问他。何杏说,他换灯泡。芳说,他换灯泡换了两个晚上。我在门外笑了一声,没进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收竹筐,筐里的纸钱烧完了,灰码得整齐,边上压着那块小砖。守灵房的门开着,芳已经站在院子里打水,何杏在厅里拖地,拖把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湿的弧。芳把水桶递给我,说,小陈,你车里那个座椅,昨天我兄弟媳妇擦干净了没有。我说,她擦了。她说,她擦不干净,那地方得用碱水。我说,我知道。她说,你知道什么。我说,我知道那块地方在哪儿。芳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看完她低头去拧抹布。
早饭后老顾把我叫进办公室。他把抽屉拉开,从挂钩上取下一串钥匙,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往前推,推到桌沿。他说,馆长室今晚空着,我回宿舍。他说,她今晚睡馆长室,守灵房那张凳太窄。他说,钥匙你给她,你告诉她,屋里那把椅子能往后放平,地上有床。我拿起钥匙,钥匙上的红绳在我手心里绕了一圈。他说,本子记两趟,夜里那趟也算。我说,夜里她没坐车。他说,车不空驶,钥匙送过去也算一趟。
我把钥匙送到灵堂门口给她。她接过去,钥匙上的红绳缠在她指头上,缠了一圈。她说,馆长室的灯我夜里不关。我说,随便。她说,你夜里会过来看门吗。我说,我锁车库,路过。她说,那你路过的时候,进来坐一会儿。我说,行。她说完就走了,工作服的下摆在腿边甩了两下,手里那串钥匙在她腿侧撞出很轻的响。
芳站在院子里晾抹布,看见这一幕,把抹布在铁丝上拽正,说,小陈。我说,嗯。她说,你送钥匙,他给你钥匙,你记两趟。我说,记了。她说,你记的是车,他记的是人。她说,你信不信,明天开完会,那间屋里的灯就再也不会灭。我说,我不猜。她说,你不猜,你开车。她把抹布搭正,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蹭掉水。她说,下午我要去矿上家属院收东西,你送我。我说,下午我出车。她说,你送我,我给你两百块。我说,不用。她说,你收着,我兄弟在车上说过你那句话,他说小陈的车是拉死人的,我坐一回算一回。她说,他到死没算清,你替他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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