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怀瑾与李含钰同乘一辆马车,动身奔赴城外的清晖山庄。
这清晖山庄离城门约有三十里地,坐落于一处清幽僻静的山坳之间,屋宇院落宏阔非常,规制仅仅稍逊于公主府。沈月华乃是当今圣上最为疼Ai的公主,为先皇后所出,亦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嫡妹。除却不曾赐下兵权、命她执掌三军之外,但凡她心之所yu,圣上几乎无有不应。这座山庄,便是当年御赐于她的及笄贺礼。
车厢之内,二人相对静坐,皆是一言不发。李含钰垂着双眸,指尖反反复复缠绕着手帕;沈怀瑾的目光,则落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天光之上。周遭这份沉寂,不由得令他忆起昔日同她回李家省亲的光景——来时一路默然,归途亦是无话,两程路途之中,只剩车轮碾过路面辘辘作响。
在外人眼中,他们是一对夫妻,可实情却是,她是自己的妻妹、弟弟的妻子。这般盘根错节的关系横亘其间,难免令人局促难安。转念一想,四人早已打定主意维持眼下这般局面,又何须处处心存芥蒂。自己身为长兄,若是一路冷脸缄默,反倒落得行事不够坦荡磊落。
他抬眸看向垂首静坐的李含钰,寻了个由头,温声叮嘱:“此番赴宴,二妹妹不必惶恐,只管跟在我身侧便是。若是碰上难以应答的问话,缄默不言即可,总b一时失言闹出纰漏要好。”
李含钰被他骤然开口微微一惊,抬眼望了过去。只见对面男子生得一副俊朗容颜,鼻梁高挺,薄唇轻抿,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正望向自己。她心底暗自思忖,他眉眼和沈怀瑜约莫有六七分相像,只是一身气韵却是迥然不同。
李含钰敛去心头的思绪,朝着他浅浅一笑,唇角两边旋出一对梨涡,轻声回道:“大哥尽管放宽心,我心里晓得分寸。”
方才等候东院马车前来西院接她之时,李含钰心底便已然盘算清楚。此番去往山庄,免不了又要当着一众外人的眼,同沈怀瑾扮作一对夫妻。往后悠悠岁月,这般需要逢场作戏的应酬,怕是数不胜数,一念及此,难免生出几分局促窘迫。
只是她本就不是Ai惯于自苦、辗转纠结的X子,现已然豁然释怀。旁人无论问出何等难答的言语,尽数当作过耳之风,不必放在心上。至于沈怀瑾,权且当作一同应付眼下局面的搭档,暂且抛开其中盘根错节的纠葛牵绊,二人齐心把戏份做周全便是,何苦每一回共处都心神惶惶、举止拘谨放不开。
沈怀瑾与李含钰往日相见,李含钰总是垂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,面上神sE也素来淡淡的,沈怀瑾亦不便仔细端详她的模样。唯有那日湖心亭二楼书阁,他无意间撞见她与二弟亲昵,方才知晓,她脸上原能生出这般鲜活万千的神态。此刻猝不及防迎上她这一抹笑颜,他心头猛地一跳,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回话。
霎时间车厢之内重归沉寂。不多时,马车便驶入山间山道。此地离京城已然遥远,平日里行人罕至,可这条山道却修得宽阔平整,路面尽数铺砌青石板,一路笔直,直通清晖山庄。开山辟路本就耗资靡费,便是京城之内,尚有许多偏僻小径不曾铺石。此处已算是郊外荒僻之地,竟能修出这般绵延数十里的坦途,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,自是可想而知,亦可见圣上对沈月华是何等宠Ai。
当今圣上,年方二十有三便于烽烟乱世之中底定山河,乃是一代雄主。昔年征战,有勇有略,杀伐果决;及至君临寰宇,又善辨忠佞,T恤黎元,虚怀纳谏,不惮直臣之诤。践祚之初便海内休养,万民安居,大有文景治世之风貌。而今王朝开国已满四十春秋,普天之下河清海晏,盛世升平。沈怀瑾心中暗自忖度,圣上一牵涉先皇后膝下子nV,便难以自持往日的清明,一味姑息纵容,才任由沈月华行事这般奢靡铺张。
除却沈月华颇得圣眷之外,当朝太子沈继衡,亦蒙圣上格外垂怜。论理政之才,沈继衡在诸皇子中资质不过中平。凡圣上所付之事,他每每勉强办结,殊少卓异之绩。只是他承袭了先皇后宽厚仁善的心X,每遇地方灾祸,从不畏路远途艰、风霜劳顿,必亲赴灾区,开仓赈济。朝野间多有传闻,说他肯放下东g0ng储君的仪仗排场,与流离失所的灾民同食同宿,半分天家子弟的骄矜也无,故此博得了一个贤德的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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