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们历来的传统,每到跨年夜人们都会早早结束劳作,将大小餐桌摆满狗镇的主干道,所有人在飘飘悠悠的小雪中共享佳肴、品酒庆贺,迎接新一年的到来。马明心虽是个异乡人,但是已经融入了狗镇的风俗,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下自然也如期赴宴。
酒过三巡,大家兴致高涨之时,异常的警笛声突然从远处传来。众人还没作出反应,只见马明心脸色煞白,连滚带爬地钻进桌底。几辆警车很快便陆续开进了狗镇的主干道,走下来一批警员,为首的是一个面色不善的中年警官,身后跟着若干刑警。
狗镇作为与世隔绝的小镇,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警察到访了,大家心中有些困惑,但饭桌上高涨的节日气氛丝毫没有减弱,直到警察纷纷亮出证件,告知居民他们此行目的是追查一个潜逃的连环杀人犯,同时将一沓通缉令分发给了大家。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,直到发现上面印着的肖像和马明心一模一样时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刑警队队长杨岭东敲着桌子,大声质问是否有人见过此人。几个青年看到通缉令上的赏金似乎有点蠢蠢欲动,就在这气氛焦灼的当口,我不知哪来的勇气,抢在他们之前对杨岭东说道:“狗镇也就一百多人口,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,要是混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我们早报警了。各位警官若是不信,大可以把我们抓起来挨个审问。”我面色不善,但心里忐忑不安,生怕有谁在下一秒供出藏匿在桌底的马明心。平日里经常关照马明心的人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:“警官,我们狗镇人彼此知根知底,哪可能窝藏杀人犯。”“就是啊,再说这人面生得很,我要是见了肯定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杨岭东逐个扫视着在场的居民,足足看了有五分钟。他们受到我的影响,都对马明心的存在闭口不谈,甚至做戏做到家,脸上浮现出被打扰的烦躁。杨岭东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打圆场,说自己只是来例行询问,并不是怀疑狗镇窝藏凶手,但若众人有线索,务必拨打电话报警。雪渐渐下大了,杨岭东挥挥手,指示警员们上车离去。
待警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后,马明心才从桌底下爬出来,在众目睽睽下手足无措地站着。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,从原先的亲切变得古怪、猜疑,如临大敌般上下打量着他,好似从没有认识过面前这个青年。我将马明心拉到身后,跟大家说这都是误会,没必要坏了节日的兴致,至于马明心的事大可以明天再做论断。坐在桌旁的人们神情凝重地听着我的话,散发着冷漠与疏远的气息。
“马明心是你发现的,也是你逼我们收留他的,你不会让这个逃犯危害到我们狗镇的对吧?”
有人说着,朝我扔来一捆绳索,当时的场合不容我多做思考,捡起了绳索,在众人充满火药味的话语中拉着马明心走开了。
大雪中居民们的气氛重回高涨,火锅与大鱼大肉陆续端上,我带着马明心坐在镇口的长凳上,回头还能望见远处升腾起的庆典白烟。他将十指绞紧,让我用粗麻绳捆住他的双手,明明是冬天,我却看到他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。他的身子不自觉地打颤,我将他抱在怀里安慰道:“没事的,明心,好好睡一觉,明天跟他们解释清楚就行。”可惜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一切都不会好了。
开年第一天的会议上,难得一见的座无虚席,连无关群众也坐在门口旁听。两小时后居民代表们讨论出了一个结果,既然马明心不愿离开,那必须接受诸多要求,他的工作时长和强度将翻倍,脏活累活不容推脱,报酬却只有十分之一;他要去照看低智孩童、失去自理能力的肮脏老者、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疯婆子,以证明自己心中有良善;与此同时,他的双手必须终日佩戴铁链,避免伤人,狗镇的一切庆典与节日都与他无关,他是无法上座之人,与牲畜同级。若他都能做到,狗镇便可窝藏他一辈子。
马明心垂着头,沉默地接受了安排。我感到难以置信,这竟是一向朴实憨厚的狗镇人共同得出的结论,昨日给马明心说话的人们此时露出了真实的面孔,有人嗤笑一声说道:“我们收留杀人犯,他为我们做牛做马都不为过,还想活得有多滋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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