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维弗尔被迫分泌出越来越大量的「维弗尔血清Vefr-Serum」——一种能够抑制物种间攻击性的中和信息素,正是这股精华维系着三大部族之间的和谐,遏止了他们血脉中涌动的野蛮掠食本能,将他们化作彼此共生的生灵,而非相互残杀的刽子手。然而,这份资源并非无穷无尽。它提炼自星球自身的生命能量,一旦人口增长超越了产能极限,维弗尔便开始在精疲力竭中枯萎。
这尊存在的衰亡,宛如一场分为四个阶段执行的死刑。在第一阶段,它毫无停歇地持续分泌维弗尔血清。星球的「血脉」——那些滋养万物的能量洪流——开始淤塞。生机勃勃的森林日渐乾枯,江河涸竭、露出龟裂的大地,天幕黯淡无光,一股无形的恐惧开始在空气中弥漫。第二阶段标志着急剧的恶化,空气中的维弗尔血清浓度骤降。三大部族变得焦躁易怒,争执与猜忌悄然滋生,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原始呼唤,驱使着他们发动袭击与杀戮。
步入第三阶段,混乱彻底吞噬一切,维弗尔完全丧失了对三大部族信息素的控制。他们的气息彼此交融,引发了致命的剧毒反应。阿特拉斯一族的气息会令阿拉里克族人产生撕裂头颅般的剧痛;阿拉里克一族的芬芳会引发瓦莱里乌斯族人剧烈的恶心呕吐;而瓦莱里乌斯一族的幽香则会导致阿特拉斯族人全身瘫痪。没有谁还能靠近彼此,没有谁还能凝视彼此或触碰彼此。最终阶段带来了彻底的崩溃——维弗尔完全停止分泌维弗尔血清。最野蛮的生存本能轰然苏醒,三大部族彻底失控,战争随之爆发——并非出於他们的渴望,而是因为他们已别无选择。
维弗尔在绝对的死寂中殒命——没有凄厉的嘶吼,没有悲恸的哀号,亦没有虔诚的祈祷,唯有一片绵长而无所不包的静谧,如同寿衣般覆盖在一个已停止呼吸的世界之上。三大蝶族最後的幸存者们,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一颗死寂的星球上,头顶是破碎残缺的帷幕,眼前是早已熄灭的未来。
即便如此,这些生灵既非恶魔,亦非诞生於黑暗的怪物。他们只是为了共生而演化出的造物,却被推入了一场令「共生」本身沦为死刑判决的绝境。记忆的守护者阿特拉斯一族,栖居於奥瑞利斯的中层地带——那是一片重力沉重、时间流逝迟缓、矗立着尘埃雕塑圣堂的国度。他们能编织出坚韧如钢的丝绸,将记忆封存进游丝之中并窥探过去,却永远无法瞥见未来。他们最深沉的执念是「空虚」——恐惧有朝一日自己会在尚未品嚐过情感圆满、尚未体会过被填满与被深爱之前,便已悄然消逝。
攀升至奥瑞利斯的高层大气,那里气压稀薄、狂风撕裂苍穹、尖塔直刺云霄,便能遇见阿拉里克血脉。他们能够翱翔天际、驾驭光芒并预见未来,却对改变未来无能为力。他们最大的执念是「平庸」——恐惧自己被视作与寻常蝴蝶无异,恐惧不再独一无二、卓尔不群,被剥夺一切引以为傲的理由。
最後,潜入奥瑞利斯幽深的地底深处,那里湿气沉重、空气中弥漫着毒素、玻璃温室後绽放着奇异花园,便是瓦莱里乌斯一族的领地。他们能够治癒疾厄、提炼解药并洞悉真相,却永远无法触碰自己深爱之人。他们最深沉的执念是「触碰」——一种炽热而近乎肉慾的渴望,渴求肌肤相亲、渴求感受体温、渴求给予并领受温柔的爱抚,却被迫活在极度的恐惧之中,畏惧自己亲手杀死挚爱,畏惧指尖掠过的一切皆会凋零,注定在自己的血肉之躯内永世孤独。
三大蝶族曾为一体。他们曾是同一具躯体的肢干、同一株世界树的三根枝桠、同一首圣歌的三道声部。然而当维弗尔陨落之际,那株世界树被一劈为三,昔日彼此共生、深爱着对方的枝桠,竟开始了自相残杀。
世人常说战争是一种选择——掌权者可以选择和平,挑起战端者可以选择停火,屠戮者可以选择宽恕,而仇敌亦可以选择化干戈为玉帛。然而,这番话对於三大蝶族的战争而言却毫无道理。他们的冲突并非出自议会、君王或疯子的旨意,而是一场早在他们诞生之前便已铭刻在血脉里的必然生物反射。一旦维弗尔血清耗尽,三大部族的身躯便自动切换至生存模式。他们不再是共生的生灵,而是化身为掠食者——而掠食者无论愿意与否,为了活下去都必须狩猎。
三种信息素开始以剧毒的方式相互作用。阿特拉斯一族的信息素——那股潮湿泥土与腐朽木材的气息——一旦遇上阿拉里克的信息素,便会引发焚毁记忆的氧化反应;阿拉里克一族的信息素——那股臭氧与高空的气息——一旦触及瓦莱里乌斯的信息素,便会触发毒化光芒本身的剧变;而瓦莱里乌斯一族的信息素——那股树液与鲜血的气息——一旦交会阿特拉斯的信息素,便会点燃将追忆溶解为虚无的分解反应。当三种信息素在同一空间内交融时,便会催生出「终焉之尘」——一种足以在短短数秒内夺走任何吸入者性命的致命瘴气。
他们无法并肩而立而不致死去,无法凝望彼此而不感剧痛,无法嗅到对方的气息而不觉掠食本能苏醒。於是,他们彼此屠戮——并非出於仇恨,而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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